窗外阳光多好。我要去寻着春风的脚印奔跑。
怎么那么快,又要过年了?怎么我的年龄,也到了我曾经以为是很大很大的那个数字了?八年前我曾经遇到一个人,就是我今天的年纪。八年以后,我已经和曾经的你同龄。是否此刻的我,能感受到你的当年。是否此刻的你,还有思忖给女儿一个我的名字。让我突然变小,小到你不会失去,小到多么需要你,小到让你再重头照顾一遍。当我,已经没有权利再被照顾的时候。算了。年底的念旧,不过是不切主题的糊涂话。过年,会是什么样子呢。越是长大,我越是守着粘满唾骂口水的央视春晚不放,并每每看到感动流泪。我曾经在异乡,用英特网断断续续地下载收看,或是到年前才抱个佛脚多订个央视四套。就为了,这氏族认同的修复仪式,这节气守岁的新年提示。我多么需要它,来recognize一下自己的族群身份,来给荒荒没有节庆喜悦的心填填充。小时候的过年,是一场多么华丽的盛会。要踱过一个长长的,撩拨心扉的期待过程,才能候到那一天的到来。先要去买衣服。但买了是不可以穿的。熨贴平整地挂在橱里,必是要待到年三十或是初一才能穿上。每天开了橱门摸摸新衣服,便是一个倒计时的仪式。从小学开始,我每年被分配到的任务,便是在小年夜前,为“阿娘”、姨妈、“娘娘”等家摊好蛋饺。那时的超市包装菜没那么盛行,样样东西都是要自己亲手做的。生活缓慢、忙碌、却情谊充沛。不像这个便捷的时代,东西都是现成,拜年短信可以抄袭群发。抽离的,是美感。摊个上百只蛋饺,对于我来说,是要耗上一整个下午的大工程。所需要的工具是一个洋风炉、一把长柄大铜勺、几块猪肥肉、打好的蛋和剁好的肉酱,然后搬张“小阿凳”,坐到老弄堂有阳光的角落,哼哼小曲,掌掌勺,听肥猪肉在滚烫的勺里被烫得兹兹作声,发出诱人的香味,然后放入蛋汁,转动长勺让蛋铺成圆形。实在馋了,会把这溢着肉香的小蛋皮偷偷吃掉,然后满足地咂巴咂巴嘴,再摊下一个。到了大年夜,盛世之景开始。“灶披间”里人满为患。张家阿娘生炉子;李家妈揪着个鱼头刮鱼鳞瓣;要是哪家来了个毛脚女婿,卷起袖子煞有介事地做饭炒菜,那必定是要惹来其他家阿娘阿婆的啧啧称赞的:“喔唷,侬屋里厢小女儿有福气来,侬看小王噶来塞。”各家的年夜饭菜谱也绝不是什么隐私,地上袋袋里装了什么,水斗里扔了什么,砧板上切着什么都一目了然。各家阿娘们开始讨论这种鱼应该清蒸还是红烧,那道菜火候要怎么掌握,今晚家里都来些什么客人等等。谈话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喜气洋溢。不多久,大儿子二女儿老三老四各家人马纷纷到齐。老房子木楼梯上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络绎不绝。随之而来是一声声清脆响亮的“妈”、“阿娘”、“阿奶”、“外婆”。人到齐,茶泡好,女的就围在一起磕磕瓜子,男的互相递烟。八卦开始。最近的股票行情、房子动迁怎么当最得利的钉子户、屋里小人的读书升学都是常红不朽的话题。谈到兴起时,喝茶定会吞进一口带茶叶的水,然后滤出水分喝掉,再把剩余茶叶呸呸地吐进杯子里,继续高谈阔论。只有孩子们,呼啦一声,在最大的那个的牵头下,全部跑到弄堂里,不疯出一身汗是不知道回来的。晚餐开始。先摆上冷盆。都是来自八仙桥、第二食品商店等地方的大红肠、猪耳朵、海蜇头、熏鱼、酱鸭、素鸡素鸭,以及稻香村的鸭胗干、小绍兴的三黄鸡、还有祖籍宁波人家的呛虾、醉蟹、或者一些本地的烤子鱼、油爆虾等。桌子一定是不够大的,要用圆台面拼起来,有时还要拼两张,大人一张,部分女人和所有孩子一张。椅子一定是不够多的,要加上床沿,还得去邻居家借几张折叠椅。席间话题继续,酒杯碰撞,最后满桌狼籍,留下的只有老夫妇俩,连续吃上几天热了又热的剩菜。回家的路上,可以看到此起彼伏的烟花。那时只有做生意有钱人家的烟花是像现在这样,一放就飞到天上,然后在天际散成一朵花。普通人家买些个烟花,都只会在地上发发火花,变变颜色,打打转转。或者是一根短棒棒,顶上会冒出点火星,点燃后拿在手上挥挥。这是我当年唯一敢放的烟花,也是我迄今为止唯一放过的烟花。原因可能是我小学有个姓“井”的同学,因为放烟花炸伤了眼睛。我从此认为这个东西美丽又危险;以及,美丽的东西,总有些危险。